迫良為「猖」

內子膽子不小,只是向來嫻靜、「怕事」。

怕的不是開罪別人,因為有些人是活該要被開罪的;她最怕的是「麻煩」、是糾結半天還理不出個所以然來的無聊瑣事、是會耽誤她享受發呆時片刻寧靜的冗贅枷鎖。

可是,有誰不是怕麻煩的?

偏偏在這個城市裡,彷彿人多喧鬧還不夠煩,總會有些或因人心貪腐、或因矯枉過正、或因執行者的怯懦苟且而造成的人為過失來勢洶洶地迎面撲來,硬要趕狗入窮巷,非要把人家迫瘋或迫出來抗命不可。似乎不反噬不光會落後於人,反而有失禮數了。

  要在目下的香港生存,怕麻煩,或不夠「狼」,你就輸了!

Logan

上週太太接到銀行通知,說假如客戶再不轉用電子月結單便會按月額外收費。環保措施,我們定當力挺,只是不拘小節的太太從數年前還在讀書時在大學開戶後,除了在我們結婚搬家時更新過地址一次,再也沒有怎麼管銀行服務的細節,只要結餘不差,中間明細她都不大過問。一則是因為連香港的金融指數亦以該行命名,相信該行斷不會胡來;一則是因為太太在該行只作現金提存,並無信用卡或其他雜七雜八的投資賬目,所以不虞有詐。週五上班前,太太趁小休期間到地鐵站的銀行分行查詢開立網上戶口的資料,前台職員給了她一張小冊子,沒好氣地叫她回家自己按圖索驥。太太下班回家上網試了好幾次都不成功,要不說她密碼不對,就是說她身份不明…她隔天早上又打了好幾通銀行熱線查詢。

Hang Seng Bank

  「對唔住!依家嘅線路好繁忙。請等一等!我哋嘅客戶服務主任會好快接聽你嘅電話。」在錄音聲帶與接駁鈴聲相間不斷的循環中(loop),太太仍然嘗試享受發呆的樂趣……

「我姓X,請問有咩嘢可以幫到你?」正開著擴音功能的手機中傳來了聲音。

太太得到的回覆是……她怎麼樣也要到分行一趟,銀行職員方能替她解決疑難。


小倆口平日為了餬口各有各忙,難得這星期一一起放假,又久逢萬里無雲的蒼空皎日,原本打算「拍住拖」同陽光玩遊戲,太太的如意算盤是一大早先帶齊所需文件到銀行分行給開立網上戶口作個了斷,再謀玩樂的事。早上在銀行排隊的人不多,蠕動了半小時後太太向前台女職員道出來訪原委,職員一邊聽,一邊東施效顰,擺出一副「西」臉,端的是一張招牌式的「港女」相。聽罷,職員純熟地按了幾下滑鼠,瞥了一眼視窗,前後不過幾秒的功夫,然後宣讀太太申請網上戶口胎死腹中的原因:之前她用來開戶的身份證明文件跟現在的不同。

當然不同,太太的證件因為更新所以換過了嘛!

「可不可以拿舊的證件出來看看? 」女職員問。

看?!看你媽呀?不是說舊的嗎? 都作廢了,怕也已經給丟了!還可以從哪裏拿出來?

道理說了一堆,哪怕太太從錢包和文件夾裡把所有有效的身份證明文件:身份證呀、護照呀、住址證明呀、銀行提款卡呀、該行發的月結單呀都掏光作證明……幾乎連她的基因圖譜也要給打印出來了,女職員的回應還是鐵板一塊:

「辦不到。」

好!

娶妻求淑婦,太太的修養就是好!雖然我深知她心底裏對這種磨人而荒謬的要求的厭惡絕不比我少,可是她還是向女職員說了一聲謝謝;我正要發作,太太靜悄悄地告訴我她記得那一張給剪了角的證件還沒有丟,然後淡然離去。。


為保障客戶利益,銀行嚴格核對客戶身份本來無可厚非。但是連客戶本人的真身也要由銀行職員利用已失效的證件來驗明,這又是什麼玩法?要是給已作古的存在主義先驅沙特 (Jean-Paul Sartre, 1905-1980) 知道,料他從九泉之下也要爬上來看個究竟,那勢必掀起新一浪的「存在迷思」(“existential angst”) 。當然,這又不能完全怪罪於銀行職員,她們還不是要按本子辦事,仰其上司和客戶的鼻息? 說到底還不是要「感謝」憑「造假」而造出一帶一路的「強國」騙子?要不是這一路上給他們「搏衰咗」,香港人本來就沒有什麼身份認同危機;要不是給什麼「割倍煩」之流的假博士染紅,香港人怎麼會變成今天的驚弓之鳥?

Insanity Certificate

是因為我「火摭眼」才「一竹篙打晒一船人」也好,是我對中共和強國人民本來就存在成見也好,都只不過是人之常情。不少社會心理學的研究都發現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總會牽動彼此的情緒,情緒與記憶有機地結合讓我們對別人產生某種印象,這些印象又給我們日後如何與別人交往起了引導的作用,新的印象會依從我們在社會上生存和現實的需要或改變、或強化故有的印象,日積月累……所以不管我們怎麼樣去游說自己「對事不對人」,都不過是在「自己呃自己」。當然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這種從零碎的印象拼湊而成的偏見或成見其實有利於我們在不同的社交環境迅速作出決定和反應; 而適當地欺騙自己也有助於平衡我們的心理和自我價值,兩者均在建立和維持人際關係上不可或缺。情感和情緒也是我們跟人工智能最核心的分別,所以柯潔在棋盤上也許並不是輪給AlphaGo,而是敗在他自己的情緒反應上。

對!

所以我必須承認我從來都是「對人不對事」的。


午後,在銀行排隊的人更多了。當中還有個老漢為著他的存款先與前台職員理論,其後愈鬧愈烈,分行經理終於出來了。裹了半個小時,只聽到經理傻頭傻腦地跟老漢道歉並答應他應得的餘款其後會退還給老漢。還假惺惺裝作殷勤地問老漢想他們把存款直接打進戶口呢還是以現金形式退還。看經理精湛的演繹,這種鬧劇應該天天都在銀行上演吧。

好容易又來到前台,太太的身份終於藉著過期的證件得以重啟,就像電影《叛諜追擊》中的龐積臣(Jason Bourne)一樣。

「唔好意思,但係小姐妳嘅戶口因為之前係啟動網上戶口失敗所以電腦自動凍結。你暫時戶口未攞得錢住。」前台職員機械式地說。

你不早說!要是急著拿戶口的錢來救命的不是糟糕!?

「同埋睇返小姐你嘅戶口如果唔足港幣二萬蚊,我哋係會每個月收返三十蚊 。」年青的職員續說。

三十塊?! 太太記得之前有銀行職員告訴她每月只是十塊耶!你乾脆去搶吧!

「又或者會唔會考慮將戶口變成出糧戶口,如果唔係,你都可試試我哋新嘅儲蓄保險計劃?買咗呢個計劃,即使你戶口唔夠二萬蚊,我哋都唔會收你錢 。呢個計劃只需每月三千蚊,五年之後就唔駛再供;如果冇用到,十二年之後仲可以全數攞返。」另外一名職員開始向我太太硬銷。

「你冇L嘢吓?! 」我心想。到底這些是不是人來的? 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現在太太的戶口暫遭凍結,錢都拿不出來,你們還敢叫她買這些有的沒的?! 「難聽啲講句,飯都冇錢開呀!X街! 」

這些初出茅廬的銀行小伙子大概太年青了吧!可有聽過「通貨膨漲」這個term嗎? 沒有的話,這幾年也一定有啃過大家樂或大快活的飯吧?

Tseung Kwan O

Photo credit: Nextmedia

五年要給十八萬,然後要多等七年才可以全數拿回來。天啊,十二年後的十八萬值多少啊?!十年前將軍澳中心一個五百多呎的單位賣兩百多萬,如今你試試拿著兩百萬去將軍澳,看看可以買到什麼?買根毛呀?!

太太厚道,只回了一句: 「讓我考慮一下吧。」

「吓? 咁抵仲考慮? 存款可以全數攞返嗰喎,只係十二年後,沒有不買的理由呃? 」不識趣的職員窮追不捨。

已經「著晒燈」[1]的我和選擇隱忍不發的太太相映其趣。

畢竟戶口是太太的,她跟那職員敷衍了幾句,說我們還有事情要辦就拖著我走了。


雖然我仍然「過辣雞」,不過倒有點同情這些新生代的銀行職員來了,因為跟他們一樣,我們都是這個時代和環境下的產物和受害者。與他們相比,我反而更痛恨那些把他們培養成這樣子像我們這一代的人、那些因貪婪而取得足以操控社會規範的財富和權利卻又不肯承擔社會責任的既得利益者、並且終日以「語言偽術」為自己開脫罪名而立下極壞榜樣的人「渣」,最終在耳濡目染下,令我們的年青人也漸漸變成「廢青」。

當然不是每一位客戶的投訴都合情合理,但只要仔細想想,他們也很少會無緣無故地向銀行職員宣洩不滿。客戶願意把自己的積蓄存進銀行,就證明他們對銀行的信任,即使銀行未必能為他們帶來可觀的利潤,也相信銀行不會存心相欺,令他們蒙受虧損。可是現在制訂銀行政策和條款的管理層(尤其是所謂的大行)只會巧立名目來欺負甚至欺騙一直相信他們會維護客戶最大利益的小市民。到客戶來投訴,就讓那些跟本無緣也無權製訂條款的前線職員或中層管理來背黑鍋,前線職員天天面對滿肚子怨氣的惡客,還要向他們解釋連自己也覺得可笑的條款,男的可有不成「憤青」,女的還有不變「港女」的餘地嗎?

這種官僚式體系在管治上的斃端當然不只由商界所「壟斷」,政府在施政所用的技倆為公務員和市民帶來的衝擊實屬類同。在推行無理和侮辱民智的政策時,公務員就像銀行職員一樣往往成為政府和市民的礳心,既要努力裝成政治中立(whatever it means!),又要替無能兼「離地」的高層「硬食」市民因不滿政府施政而轉嫁下來的冤屈。當銀行以「陰乾」的形式來淘汰老弱而且追不上電子化步伐的客戶時,政府則仍然不願回應市民全民退保的訴求,為真正有需要的市民提供生活上的安全網。正如幽默演員Bob Hope 開的玩笑一樣: 「銀行只會借錢給沒有需要借錢的人。」[2]所以現在當聽到銀行廣告說什麼「與你同行」˴「助您達成理想」之類的話,我都會起雞皮疙瘩。就像看到本來滿口髒話˴狠命抽煙˴「喜愛夜蒲」的保險經紀穿上一身畢挺的西裝˴擺出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樣來向你推銷他們理財的概念和你的保單將如何給他們帶來豐盛的人生一樣;又像那些把子女送到外國讀書而信誓旦旦地說支持本地教育的官員一樣,滿口謊言!

直到不甘被愚弄的客戶和普羅大眾「火都嚟L埋」,不得不惡言相向或投訴時,前線職員眼見擔當不起,唯有請中層管理不情不願地來扮演息事寧人的角色。結果當然是管理人員深怕丟了工作或晉升機會,盡力提供可透支的小恩小惠來平息民憤。中層管理人員因怕上級得知事件而責怪自己無能,或會欺上瞞下˴又或把不能發洩在客戶和上級身上的怨氣轉移到前線下屬身上。如是者前線職員猶如被上級出賣,士氣低落;中層管理人員兩邊不是人,吃力不討好,終日誠惶誠恐;因為投訴或發難而得逞者則總結出這個社會就是欺善怕惡的定律,無怪乎去年立法會選舉時青年新政的游蕙貞在競選時強調對政府一定要「夠狠」!到頭來,由於彼此都失去了信任,所以總是互相防備,精神疲憊下更容易情緒失控,動輒紥馬示威,敵對狀態,如箭在弦。這種惡性循環大概就是造成社會撕裂的其中一種模式吧。

令人憤怒的不僅僅因為這種莫名的荒誔似乎已經成了這個都市的常態,最令人氣憤的莫過於是儘管大家都知道問題的徵結,卻無力改變這現實,因為這塊土地從來就不是由我們這些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當家作主。活在這樣一個飽受壓迫的城市,我可以不憤怒嗎?


回程路上,內子終於按奈不住。她決定要取消那個戶口,以後都不再光顧那家銀行了。冷靜的神情下透著怒火,最後她說: 「真的有鬥狠[3]的必要!」

Spartan Queen

那氣魄儼如電影《戰狼300》裏的斯巴達皇后在King Leonidas回眸看她時那一下點頭,堅定無悔。

This is Sparta

“You insult my Queen…O I have chosen my words carefully…or perhaps you should have done the same.” King Leonidas in 300 (「你羞辱我的夫人…還要我小心說話? 看最後要小心說話的是誰?」《戰狼300》)

Madness? This is SPARTAAAA!!!” (「神經病?這就是斯巴達!!!」)

註解

[1] 監房術語, 意即十分氣憤。

[2] Bob Hope, “A bank is a place that will lend you money if you can prove you don’t need it.” (King, 2016)

[3] 太太是武漢人,「鬥狠」在武漢話中是吵架的意思。

 

參考資料

King, M. (2016). The End of Alchemy: Money, Banking, and the Future of Global Economy.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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